要知晓一个社会的灵魂,就看这个社会对待孩子的方式

     

要知晓一个社会的灵魂,就看这个社会对待孩子的方式

「要知晓一个社会的灵魂,就看这个社会对待孩子的方式,除此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二○一四年三月的某一天,我偶然看到前南非总统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这句佳言。那是我在蔚山调查一名孩子遭家暴致死的案件,发表相关报告之后,也是大众刚开始讨论一位被送养到美国的孩子,被养父殴打致死的时候。

当时我负责的是 NGO「救助儿童会」(Save the Children)于二○一○年十月新设立的权利宣导部。韩国虽有很多为身陷困境的孩子提供援助的社福团体,却是首次成立以改善国内儿童人权制度和认知为目标的宣导部门。

因为没有先例,一切都是全新开始,但令人困惑的是,为何四面八方发生的孩童受难事件却各行其是,无法让「儿童人权」形成一个具体的社会议题。处理儿童虐待案件的团体对于国际收养儿童之死保持距离,国内处理儿童问题的团体也对移工、难民申请者的子女所经历的歧视採取消极态度。在韩国社会,孩子的痛苦始终无法跨越「福利事业」的範畴,被视为人权问题。

我在四分五裂的案件中来来去去,越发感到好像哪里不对劲之际,忘了是在联合国机关的哪一份文件上读到曼德拉的佳言,脑中彷彿有颗小灯泡瞬间亮起。正如同想要进一步理解女性遭受的暴力,就必须全面检视女性在家庭、职场、在街头所经历的暴力和歧视,儿童的问题亦是如此。从虐待、国际收养、过度的补习教育到移民儿童等,侵害儿童人权的领域与範围比想像中更广,当这些事件不再是个别的碎片,而是彼此串联在一起时,韩国社会的灵魂又会展现出何种面貌?

唯有从整体去看,模式才会变得清晰鲜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以参与者与观察者的视角去端详「事件」的另一面。

在该单位工作的六年多,我将孩子的受难过程看在眼底,结果发现很遗憾的是,韩国社会的真实面貌相当暴戾,从对孩子绝对关键的家庭便是如此。在追查孩子受虐致死的事件轨迹、调查真相时,我深切感受到大部分虐待均始于家庭内的体罚。我发现在众多先进国家之中,找不到一个国家如同韩国,父母拥有能任意摆布子女的强势亲权,而在孩子的保护与养育上,公共角色如此薄弱的国家也很罕见。

之后,我一步步介入国际收养儿童的受虐致死事件、未婚妈妈及其子女的人权、移民儿童的歧视问题等,亲眼目睹在所谓「正常家庭」外的母亲和孩子在制度、社会上受到多严重的歧视。至少透过我亲身经历的「事件」以及事件中孩子所受到的待遇,可得知压制与歧视逐渐扭曲了社会的灵魂,而且是从所有人的「第一个社会化环境」、对于身处人生初期阶段的孩子有绝对重要性的家庭,便是如此。

现在的情况也大同小异,我就先从二○一六年各种统计资料中挑选几项和孩童相关的数据来谈吧。

二○一六年,韩国的出生人数写下人口统计最低纪录,同年有三百零二名新生儿被遗弃在街头或婴儿收容箱*,被送养到国外的孩子为三百三十四名,几乎每一天就有一名孩子遭到遗弃或被送到国外。若範围不限定为婴幼儿,扩大到未满十八岁的孩子,遭双亲遗弃、被送至社福机构或寄养家庭的孩子为四千五百零三名,平均一天就有十二名以上。同年,受虐致死的孩子平均一个月有三名;判定为儿童虐待者,平均一天有五十一件,且有超过八成的儿童虐待发生在家中。

*译注:2009 年 12 月,最初发起人、主之爱共同体教会的李锺洛牧师在教会墙面设置婴儿收容箱(Baby Box),以拯救被抛弃于街头的新生儿。美国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学院的学生布莱恩.伊比(Brian Ivie)将此拍成纪录片《The Drop Box》,引起大众瞩目。

另一方面,在同一期间,补习费的支出却创下历年最高的纪录;韩国男性与子女待在家中的时间一天仅六分钟;有百分之四十三申请育婴假的女性,在一年之内递出辞呈。根据统计厅所发表的「韩国人生活品质综合指数」,前一年比十年前后退的唯一项目为「家庭.共同体」……

仔细研究这些统计数据,不免觉得韩国这个社会还真奇怪。在出生人数持续减少,不禁要忧虑「国家灭亡」的情势下,为何几乎天天有人遗弃孩子,将孩子送到国外收养呢?何以儿童虐待、儿童受虐致死和家庭内的虐童现象丝毫不见减少呢?孩子人口数正在减少,但为什幺剥夺孩子游戏与睡眠时间的补习却持续增加呢?为何养儿育女仍只是母亲的责任呢?为什幺职场女性必须因为「独自育儿」而活受罪,最后还必须放弃工作?难道这些前后矛盾的情况都只是个别的问题,彼此毫无关联吗?

我认为,能将这些问题串联起来的词语即为「家庭」,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比韩国更适合「所有社会问题均是家庭问题」这句话了。

迄今为止,韩国社会就连公共的角色都推卸给家庭。而想在极度竞争的社会中倖存,就必须展开一场「家庭总动员」的战争。家庭中最为脆弱的孩子自主性遭到忽视,而家庭主义的极端──将孩子视为所有物并加以控制的行动一如既往,对非家庭成员的排斥则成为稀鬆平常的现象。在此同时,国家却未尽到自己的本分,只会隔岸观火,怂恿各家庭「自求多福」。

虽然担忧不婚与低出生率会造成家庭解体的声浪很高,我却认为比家庭解体更大的问题在于将父权秩序视为根本的顽固家庭主义。儘管在现实中,家庭型态急遽产生变化,但在人们的认知与制度上,家庭主义与其强大的运转方式──「正常家庭」的意识形态,依旧根深蒂固。

「正常家庭」的意识形态,是指将由双亲与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视为理想家庭型态的社会、文化构造和思考方式。对外,它将其他家庭型态视为「不正常」并加以歧视;对内,则由父权制的位阶支配家庭。藉由过度强调所谓的正常性,导致家庭彻底成为一个压迫与歧视的空间。

过去有很多人从女性主义的立场批判家庭主义与「正常家庭」意识形态。随着标準的四人家庭不再是韩国社会的主要家庭形式,父权制的位阶秩序与对女性的压迫也正逐渐崩塌。

然而对于孩子们,尤其是必须在经济上、情绪上依赖父母的孩子们,家庭主义和「正常家庭」意识形态仍发挥莫大影响力。

在「正常家庭」内,以父母之名压迫孩子的权力,并不亚于压迫女性的性别歧视位阶结构。父母将子女视为所有物,行使不可动摇的影响力,并透过子女来证明自己的人生。而在「正常家庭」之外,被视为隶属于不正常家庭的孩子,受到的不只是歧视,还有诸多威胁生命的状况。

为了将家庭内最脆弱的孩子放在中心,让大家看见我们的家庭、家庭主义所造成的问题,我执笔写下本书。

就字面上来看,小孩指的正是「幼小的人类」。他们只是比较年幼,其余与成人无异。无论他们是否自愿,和成人一样都是受邀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只是状态和成人不同,必须战胜不安的柔弱生命体罢了。倘若一个社会中最弱势之人能够展现该社会的水平,那幺,唯有将孩子置于最小单位的社会──「家庭」的中心,我们才能一探究竟吧?然而,谈论家庭议题的书籍几乎清一色只谈成人的问题,不见以孩子为中心的书籍。

我希望能透过本书,请求大家再次思索家庭内外对待孩子的方式所透露的人性、道德性、秩序、个人与共同体等传统观念。在以孩子为主的众多议题中,本书主要针对各种类型的暴力来检视家庭问题。虽然这是为了将範围控制在我从工作中所获得的经验,同时也是因为,没有比暴力更能展现侵害他人自主性与歧视程度的主题了。

开始提笔撰写此书时,正值无数人民不畏严寒,烛光明亮不灭,在广场成功实践民主主义的时刻*。大家呼喊着单一口号,在个人面对集体时不会感到退缩,能尊重彼此的差异,在个体之间又能维持鬆散连结、和平共存的广场上,似乎正预告着「新市民的诞生」。不断複诵「振兴民族的历史使命」的国家主义亡灵,是否会随着总统的弹劾消失呢?在我们付出代价的压缩式近代化过程中,迫使家庭自谋出路,束缚家庭成员的家庭主义,也会有成为过去历史的一天吗?

*译注:2016 年,韩国人民为罢免前总统朴槿惠,手持烛光在光化门广场一带进行烛光示威。